李丹让刘宏升带着安仁队逐次后退,黄钦的弓手们戒备着侧翼山坡掩护。
林子里不时有贼人的探马伸头伸脑,但在弓箭的威慑下始终不敢接近。
安仁队逐步退出了林地,终于见到无拘束洒下的大片阳光。
杨乙抵达千樟坪后派了两辆马车来接应,没想到除官军的伤员、尸体之外,还装了不少甲胄、遗弃的武器、盾牌,以及衣物鞋靴。
安仁队打扫战场意外的干净,恨不得丁点可利用的东西都不给敌人留下。
“四哥、老苏你们同安仁队继续撤,张三哥咱们断后!”李丹说。
张钹站在他身边长出口气:“娘诶,今日可真够吓人,没想到山里藏着恁多匪贼。先时官军怎的完全没发现?”
“是有点怪。”顾大也点头:“一直就觉得怪。他们怎知道咱们这时经过?而且还敢攻打官军?除非早知道官军人数!”
别看顾大长的粗糙,和张飞一样也有心细的时候。
他俩的话让李丹心里打个转,是有毛病,可就像眼前有层迷雾看不透究竟,得设法找出病灶才行。
三百步外隐约可见山匪们还跟着,李丹两眼一眯:“他们居然还不死心?
我晓得了,定是看着官军死伤近半,所以觉得有机会。哼,显然是没把役夫们算在内!”
“三郎,要不我们再杀他一波?”顾大甩了甩刀上的残血。
“不,先回去和大营会合。”李丹看看左右:“弟兄们第一次打仗需要缓缓,别看干劲挺足,实际真对上敌人很快就会觉得疲乏。
咱们见好就收,歇歇再教训他们。这场惊吓早晚还给他们,咱不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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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!”盛怀恩大叫一声。
刚要上台阶的李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,箭步冲进房间。
原来是内衣被凝固的血粘在伤口处,军医不敢下手。
被盛怀恩怒骂之后军医咬牙往下一扯,血“噌”地冒了出来。
“住手,不能这样搞!”李丹叹口气。这年头的军医只管治伤,至于怎么减轻痛苦成了其次的。
可这会儿也来不及做酒精呵。李丹只好告诉军医先:“九里香茎叶捣碎与花椒粉用酒浸,温热后涂抹伤处可以化开血痂,同时有镇痛、局部麻醉功效。
加入蒲公英捣汁可以消肿生肌。
需要较大面积麻醉的话,用茉莉根干粉或者捣碎后的汁水温水服下。”
杨乙马上拉了毛仔弟,带人到后山去找药材。
李丹同时让陈三文到村子里去找些针、丝线和蜂蜜。“先别急,我来给大人处理伤口,让军医看着学。”他对盛百户说。
盛怀恩苦笑:“你难道能比他本事大,让我立即回复如常?”
“至少不会这么难受,也方便养伤,可以好得更快。”李丹说:“我保证处理完之后睡两个时辰你就可以下地走动,只要不用力,伤口便不再出血、溃烂。”
“随你吧。”盛怀恩已经无力多言,虚弱得只想睡觉:“队伍交给你,窦三儿,你给我听明白没有?”
总旗窦三儿现在成了官军里还能站着的级别最高军官。“百户你放心,我一定遵命行事!”他赶紧在旁边应声。
看着盛怀恩昏睡过去,李丹招呼大家出来,问军医:“陈百户如何了?”
“一直昏迷。”军医说完回头瞧瞧:“李巡检,百户大人没事吧?”一下子倒了两个百户军医身上压力颇大。
“他只是失血,内脏未受损的皮肉伤都好治,放心!”李丹说完让刘宏升赶紧把秦酒户找来。
同时将顾大、赵敬子、巴师爷、赵丞、张钹与总旗窦三儿几个叫到一起,“情势不算太好。”他对大家直言不讳:
“好消息是咱们损失不算大,队伍受到骤然攻击还保持了完整没有散。坏消息是山匪们还跟在咱们身后,似乎仍然贼心不死。”
他顿了下:“这地方足够大,咱们辎重没丢粮食够用。我打算在这里停留休整,然后伺机消灭山匪再走。几位兄长以为如何?”
“正该如此!”张钹道:“屁股后面放把刀,椅子再好也坐不稳当。”
“老三说得对!只是……?”顾大皱眉:“我总觉得咱们这样死守不是办法。”
李丹看窦三儿:“窦总旗,你觉得呢?”
窦三儿大嘴岔子咧开一笑:“官军这边还剩下百来条汉子能动,李巡检你尽管下令便是!咱这总旗乃和倭寇作战得来的,冲锋陷阵绝不含糊!”
李丹一看这家伙是个圆滑的行动派,笑着拍拍他肩头,然后目光看向赵丞。
“光咱余干队不够,就算再加上安仁队也不行。”赵丞说:
“防守倒够,但三郎我看你意思,是要将对方全歼?那就得把所有队率都叫上,大家齐心协力打这一仗!”
“说得有理,咱们必须团结才能打跑恶狼。”李丹觉得这个赵丞自从决心不做奴才之后,似乎突然变样了,用前世的话讲“小宇宙大爆发”呀!
“那么,赵丞你现在代表余干队,邀请各队队率集中,咱们一起讨论下后面怎么反剿山匪,可好?”
“要得,我这就去集合大家!”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,赵丞脸上泛出光彩,拱手之后匆匆离开了。
“咦,没想到……。”顾大的大嘴巴刚要说点打趣的话,被李丹抬手制止了。
“大哥,谁都有三分火气,他只不过是一直憋屈着。”李丹微笑:“只要是敢在关键时刻见真章,我小元霸便认他做兄弟。”
然后看向赵敬子:“都是宗室,他不孬,你也不至于徐庶进曹营呗?”
“哪有啦?我是在想怎么实现你说的破敌。”赵敬子用手一指下面:“仅仅凭借人多是不可以的,还得想个巧法子。”
“哦?”李丹早知道这小子鬼心眼不少:“你有啥想法,尽管说出来大家参谋。”
赵敬子摸摸下巴上的短须:“你们觉得山匪敢跟来,原因是啥?”
“刚才丹哥儿说了,他们以为官军死伤近半,如果只剩下辅兵队会比较好欺负。”张钹接口回答。
“对嘛,既然人家这样想,那我们就做出弱不禁风的样子来好了。然后设个局,请君入瓮的啦。”
赵敬子看看大家:“能做到这点,后面就看怎么发挥咱们人多的优势,趁着他慌乱反戈一击!”
“诶,有点意思!”顾大先乐了:“赵皇亲,你这脑子好使啊!”
这话没让赵敬子高兴,反而白了顾大一眼。
巴师爷看大家说的热闹,凑过来说:“山匪不会全面进攻,他们也晓得自己人手不足,要是我只会全力攻一个地方,那就给他准备个弱点噻。”
李丹挺高兴,因为他看到自己捡到宝了,而不是一、两个江湖武夫。
这时候老苏从山上下来,手里捧着大把的野花。
顾大撇嘴:“我说你老人家,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采花哩?”
“你懂个屁!这是九里香,也叫千里草,是止疼的好东西!”老苏转向李丹:
“我在上边北坡往下瞧,整个河谷都看得清楚。敌人在前边两里外歇着哩,那儿有个山包,本地向导说叫吴王山。”
然后指指怀里:“正巧小乙哥上来,吵吵说要找这个东西。我给他指认了几种治疗的药材,上面还在采着,我先下来和你说说敌情。”
说完,将草药交给军医去处理。
“这伙子怎么这样黏人?”他不解地说:“咱们杀伤他们也有上百了,按说吃过亏就该退了才对,怎么反而追上来?”
顾大把李丹的分析给他一说,老苏捻着山羊胡皱眉没言语。
李丹看黄钦在旁边欲言又止,便让窦三儿和顾大先去布置防御、派出斥候,在山上老苏说的位置放观察哨,防止敌人搞小动作。
等他们走后才招手,问黄钦:“过九峰今日辛苦,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?”
“队率恕我直言。”黄钦看看诸人:“我怎么觉得这伙匪人是冲你来的?”
李丹听了一怔。
“莫要乱说,这怎可能?”张钹赶紧回头看看窦三儿的背影:“这和三郎有甚关系?”
“我不是说李队率招来的,是说……。”黄钦着急:“打着热闹的时候,我曾听山上有人喊‘那人就是李三郎,杀死他赏一百两’!”
“诶,这话好像我也听到了。”赵敬子点头:“当时打得正热闹没多想,如果是真的,难道说他们是有目的而来?”
“你们这么提醒我似乎也想起来。”李丹眯下眼,抬头看看天色,说:“今日肯定是没法消灭他们了,咱们得宿一宿。
我猜贼人定会在周围布下探子。老苏,你的人能否趁夜溜出去,设法摸到他们营地抓两个舌头来问问?
咱到现在连对手姓甚名谁都不晓得,太被动!”
“包在我等身上。”老苏笑着抱拳:“若说夜间潜行,那是咱们丐帮拿手的活计。”
“一定不要惊动他们!”李丹着重嘱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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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樟坪是个谷地中突出的山头,北侧顶部平整北、西两侧都是悬崖,东连大山,南面向阳坡略缓,山民就在这面上开辟许多梯田。
上千人的队伍便在南边河谷里驻扎,好在面积够大,营盘离开水道三百多步一直蔓延到山脚林边。
那座石桥现在成了关键点。
由于溪水冲刷官道被截断,北侧官道离水面足有一丈六尺!人马、车辆过桥全靠石桥,因此大家得以据河道而守。
南岸在刘宏升和宋小牛指挥下迅速出现了两道竹篱笆,高约四尺内有支撑,算是临时竖起屏障。
做事谨慎的刘宏升知道这篱笆不过应一时之急,若有索子、绳钩轻易便可拉垮,所以他决定砍树。
用木桩子在篱笆外侧深深打下去,这样要想毁掉它可就费劲多了。
然而就是这样的举动引起了那十几户很大反应。
问过才知要砍的都是樟树,而且本地数樟树最多,要不怎叫“千樟坪”呢?
农户的田间、地头,房前屋后全是樟树,这不但是棵树,还是他们的财产,每家拥有哪片、几棵树都有数的。
“这怎办?”聪明的刘宏升也抓挠了:“有些树倒是没主,可离着太远!总不能砍棵树还得跑出去六里地?”
“不会是讹你吧?一棵树值得什么?”顾大说着就要起急。
杨乙拦住他:“一棵樟树长大以后值好多钱,棺材店、木材商人来收的话胸径两尺(两手掌张开拇指到中指尖端距离)的价二两银子,每增一寸加一钱。”
顾大咋舌,怪不得村民要急。
李丹听说后一笑告诉大家有解。
他让刘宏升在靠近河岸的外层用伐下的树干加固,内层用当年生半拳粗带叶枝条加固。
“战事结束后,咱们临走将河边的树干、树根丢入溪水,让它形成阴沉木。
那东西在水里越久越值钱,是有钱人家做水景、家具的好材料,甚至可以卖给药材商人。
即便这辈子不卖,传给子孙便是一笔不菲的财富!”
“那,里层的枝条不用沉水吗?”刘宏升赶紧问。
“枝条埋入土层前,尾端剥去一圈树皮可以促使它生根。”李丹回答:
“两年后,可以起出来移栽到别处长成新的大树。
你说这样对村民有益的事,他们会不乐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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召集队率们,李丹请窦三儿出面向大家说明盛百户委托自己主事的情况,然后给大家分派了任务。
余干队守在最关键、首当其冲的石桥头,赵丞和张钹做搭档。
万年队的两百多人大多是退役老兵。只可惜这次没带兵刃,不过纪律还算保持得不错,在几个老军官指挥下保持了冷静。
正因为他们走在队尾,后来盛怀恩才敢于将大部分押后官军投入战斗。
李丹立即用竹枪和缴获兵器武装了这些人,让麻九带着他们沿河道保护余干队的左翼。
鄱阳队人数最多有三百七十五人,护卫山顶悬崖和东北坡,这两处虽然陡峭却是关键的侧背位置不容有失。这里李丹派了一窝蜂顾大和杨乙负责。
浮梁的百人队对南边警戒,由巴师爷带队。
乐兴的两百人负责维护中军、辎重与伤兵营,德兴队一百人在余干队的后方担任预备队。这两支队伍分别由坐地太保刘宏升和宋小牛指挥。
已经历过实战的安仁队在何炜指挥下作为总预备队,由李丹亲自掌握。
看着李丹分派,赵敬子越来越着急:“诶,怎么没我的事?”
“你是参军,哪有带队伍冲锋的道理。”李丹回答。
“胡说!才没这种道理!”赵敬子叫起来。
“黑老四也没分派,你看人家虽然急就不像你这般叫嚷。”李丹说着拽了他腰带一把。
本来还想分辨几句的赵敬子只好不说话了。
领到任务的人都离开,赵敬子一看剩下自己和黑老四、窦三儿,便问:“你打的什么主意?”
李丹呲牙:“你自己说的,要露个破绽勾引山匪进来,然后一举歼灭。现在你告诉我,在哪里安置这个破绽呢?”
赵敬子想想:“两处,一个是山上东北坡,一个是余干队和万年队结合部。后者可能性更大!”
“为何?”
“您去看看地形就晓得了。那溪水从上边下来,到了平缓地方拐头往西南。上面归余干队守卫,下面归万年队。”
李丹明白过来:“地势低平,易攻难守?”
“而且两支队伍装束上极易区分,谁更齐整敌人老远一看就明白,他又不傻。”赵敬子冷笑:“人呐,容易聪明,也容易被聪明误!”
“懂了。”李丹竖起拇指,赵宗亲这是揣摩了对方的心思。为将者最不易的是度人之所思,最容易的是以己度人。这个赵敬子,不是个一般的皇室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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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医用浸过九里香捣液的温酒要揭开破口的织物和血痂,为盛怀恩敷金创药。
李丹拦住他,先用软布蘸着浸液擦净伤处,然后涂上创药,用火上烤过的针和丝线缝合后再涂抹蜂蜜,外面用煮过的纱布包裹。
“看明白了么?三个原则:
用酒洗手、器物蒸煮或火燎、伤口要干净。
以后对金创就这样处理,用这些措施杜绝病气互相传播,至少可以增加一半治愈。”李丹告诉他:
“我让人去村里收集酒了,蒸馏出来的酒更浓,用来擦伤口能减少脓血、发热等症状。”
他说的派人是指秦酒户,这个行家正龇牙咧嘴地费脑筋琢磨:“酒这东西要刚刚好才行,蒸馏之后……那还叫酒么?”
李丹来找他,见半滴烈酒也无,大吃一惊:“秦酒户,我要的烈酒呢?”
“丹哥儿,队率,我、我不敢。”秦酒户快哭了:“祖宗传下来的手艺,不能到我这里给毁了呀?
那蒸馏法都是厄古人和色目人搞的旁门左道,用来双修时提神、迷情的,不是咱中原的正经本事!”
“秦酒户,”李丹火了,一把拎起他脖领子:“你少给我胡咧咧!谁要你毁手艺了?
要你蒸酒,那是为给伤兵治伤、镇痛的,和你祖宗八竿子打不着!”
“啊?”秦酒户一拍两胯:“哥儿你早说呀,我还以为……。”
“你别废话了,赶紧干活儿!”李丹恨不得一脚踹死这货。
“好、好,一个时辰后您再来,我定拿出真正的烈酒!”秦酒户拍胸脯保证。
他祖上是河北汉人,跟着厄古人东家学了手烧锅的本事,后来曾祖随主子南下做官,把家就安在了江西。
不过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,转眼就利用手头能找到的器具开始了蒸酒操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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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各队已经四面把守,伤兵们接受了治疗,人心逐渐安定。
秦酒户一时不能拿出烈酒来,李丹心情着急,伤员们的创患处用现有发酵酒处理是不够的,能顶一时不能长久。
只怕夜里就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发炎、化脓,甚至高热发烧。
宋小牛出现,李丹说:“各队有怨言或者传小话的都要注意,一粒老鼠屎都不能留!”
宋小牛点头:“三郎放心,我从各队物色了两名兄弟做耳目,有动静他们会立即传话过来的。”
李丹稍稍宽心。他往山上走去,只有李三熊在身后跟着。
查看完北壁、东北坡的哨位,李丹来到崖下一处竹林内,让李三熊:“这儿戒备,不要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然后他自己往深处又走了十几步,月光下蓦然出现一个青衣身影抱拳行礼:“三郎的布置好周密,差点我就进不来。”
李丹一乐:“你进来了,那就是还不够周密。怎样,可有什么消息带给我?”
蒋斌走到月色下拍拍后脑勺:“这里头的事我还有些没找到头脑,不过有两件事可以和你说。
头件是陈百户出发前曾经在公廨里见过一管家模样的人,据说那人是从余干到万年采买马匹的。至于是来自余干哪家,我还得细查。
第二件是四海居老板说你和赵同知见面的时候,有人在窥视,后来还曾盯梢赵家马车。”
“哦?”李丹眉头一扬:“四海居老板很用心啊?”
蒋斌笑了下:“夜猫子王金堂,专门着意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,和他弟弟金钱豹子王金生在江湖上都小有名气。
说实话我也不是万能,在饶州东部很多事要托他俩帮忙。”
李丹记住了这两个人:“你跟着我南下,难道万年那边查此事是他二人在做?”
“丐帮的人可在三郎这里?”蒋斌突然问。
李丹愣了下,惊讶老苏并未进城,怎么就被知道了?“有什么不妥吗?”他反问。
“因为前阵子丐帮有几个人失联,信州分舵便请王家兄弟帮忙留意。”蒋斌回答:
“王家兄弟查到他们最后是到了余干,所以猜测可能混入你队中南下。”
“那你可以让他们放心,人在我队里,别人不知他们身份,只以为是我家请的扈从武师。”
“如此甚好!”蒋斌很满意:“王家兄弟能给丐帮回话了,便欠公子个大大的人情,三郎有任何事请他们相助,再无推托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,让我把他们用起来?”李丹想想:“他们身后可有大门派?”
“以前曾是白莲教的人,后来厌倦退出了。
若说背景,金钱豹子王金生学武艺在三清派道场,他三年前便下山后与那边少有往来。”
李丹觉得没门派支持的江湖人像无根之萍,他们希望有倚靠、依托,但不会轻易归附。
“你先安排他们做事,如果做得不错,我回程的时候和他们见见。”
蒋斌微微躬身:“三郎放心,他们做事定让你满意。我做公差的时候几次请他们协助查案,无往不利!”
“但代价也不低,对吧?”李丹笑了:“放心,跟着我做事,一定会让他们挣很多钱,多到他们想象不出!”说完,压低声音:
“既然你可以不用亲自回万年、余干,先帮我查查这伙山匪的来龙去脉。
我虽派人去捉舌头,但捉来的多半是小角色,大秘密不见得知晓。
比如说,他们怎么知道队伍里有李三郎这个人,而且是在我自报家门前就晓得?”
蒋斌听了眉头一挑,诧异地看过来:“若如此,当真有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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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难道是哪个兔崽子给他们通风报信?”已经苏醒的盛怀恩斜靠在塞满稻草的麻袋上皱眉怒目。
“尚且不知,等老苏捉回俘虏来也许能问出点门道。”
李丹隐瞒了自己还有条暗线在并行调查,毕竟盛百户是官军军官,不方便什么事都让他知晓。
秦酒户搞出来的第一碗高度数烈性酒端在他手里,已迫不及待用在盛怀恩后背上。
当然,李丹觉得这东西应该还没到四十度,顶多也就三十左右,但与这世常见的十度发酵酒相比已经算得上烈酒了。
而且味道……相当诱人,因为盛怀恩不住抽鼻子。
“我说哥儿,你还是先给我尝尝吧,实在受不了啦!”盛怀恩好好睡了一觉脸色缓过来好多,他觉得力气开始回到身上,闻到酒香蠢蠢欲饮。
“不成,我好不容易弄到一碗烧锅,得先紧着给你们伤员挨个擦完伤口。
再说,出血后饮酒只会加快失血,伤口不易长好。为了今后好好活着,大人还是忍忍吧!”
李丹断然拒绝。
盛怀恩背后伤处被酒刺激得微微发抖,不过因为浸过捣碎的九里香有麻醉作用,所以只是最初几下感觉疼痛。
“我觉得自己好多了,也不像白天那么疼!”他说。
“那是因为有草药,单用烧锅蒸酒会疼得你叫出声来。”李丹为分散他注意力一直在和他说话:“如果查出来是队伍里自己人干的,大人建议怎么做?”
“这个嘛,绝不姑息!”盛怀恩重重哼了声:“吃里扒外的东西,若查实了不能留,当众行军法就是!”
“明白了。”李丹起身示意军医给他敷金疮药、重新包扎,安排百户继续休息。
告诉军医就这样给所有伤员重新处理:
“等会儿我会叫人给你送更多烧锅酒来,不过量不多得节省着用。
我们从村民那儿请了些女子,让年纪大些的女人先以酒洗手,再用浸过九里香的酒液为所有伤员清洗伤口、重新上药。
年轻些的帮忙烧火,洗、煮和晾晒那些包扎带。
记住,任何人让伤员喝酒罪同谋杀,军法处置!”李丹吓唬道。
他让盛怀恩好好休息,有事自己会来请示。“山匪普遍有夜盲症,估计天亮前不会有太多动作。”
然后装作没听见盛怀恩对酒的执念,信步离开了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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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对岸。
由于李丹事先派李彪通知了村民,大家撤离及时,飞老虎和三发辫既没能抓到人,也没抢到粮食、牲畜。
大家只好到林子里打些飞禽走兽,还有从死在牛角峡里的牲畜身上割肉来充饥。
下面的匪兵倒没什么反正有肉食就是过年般了,只可惜数百人分不够吃。
飞老虎却很不高兴,一直骂骂咧咧好似只闹春的猫儿让三发辫心烦。
他只好答应飞老虎回去路上同去梅花岭,将石家的一对双生女儿绑了共享快乐。
飞老虎哈哈大笑,忽然想起:“你说梅花岭倒让我想起天光寨来。那程寨主手下也有百多个喽啰,都是声称劫富济贫的好汉。
此人颇有智计武艺也好,你我何不请他来助战?”
三发辫苦笑,说自己怕是没这个面子。
“我的面子他肯定给!”
飞老虎说去年天光寨收容了矿里逃出来的几十个人,被官军追到山下索要并围山,他领人恰好路过吓退官军为天光寨解围,程寨主曾亲自担来一石酒致谢。
三发辫惊讶原来还有这等巧事?
二人商议已定便派飞老虎手下亲信做使者,骑了匹马去天光寨。
这边要等回复,三发辫计上心头,叫来七八个心腹,叫他们去西侧树林里招摇作为疑兵。又叫小头目明日清晨带几十个人佯攻,吸引住对方注意力。
“官军损失不小,我看这群民夫瑟缩在那小寨子里吃完干粮怎么办?”
三发辫现在知道了,飞老虎参与这场不是和自己一样为了杀那个李三郎,而是纯粹为抢牲畜和车辆。
看来事主儿这样安排,不仅给自己找个帮手,而且也防止被太多人知道泄露出去,人家有心机算计的。
“到时我就要五匹马、两辆车。”
“怎么,你老弟别的难道都不要?”飞老虎吃惊。
“我还要那杀死我两个兄弟的李三郎人头!”三发辫两眼红红的:“拿来放到他们坟上去祭奠,我那苦命的兄弟啊!”
飞老虎大为感动:“贤弟高义,某定助你完成心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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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苏等回来缴令,地上跪着两个俘虏,绑得肉粽一般。
李丹看得直拧眉,一问得知这活儿是那女丐刘乞儿的杰作,心里纳闷她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?
“三郎,我们埋伏在匪营边上,这伙贼倒警觉凑在一起不分开。好容易等到这小子出恭,才提上裤子就被咱们拎走了。”老苏得意地说。
他这么说,李丹就觉得味道不对,连忙走到另一个身边:“那,这家伙呢?”
“这是个送信的,还有匹马。”
说完叫两个丐帮兄弟到怀里一摸,找出张薄羊皮。上面写着两行字。
“天光寨?”李丹看后让人叫来黄钦,问他可否知道这个天光寨?
黄钦是猎人行走四方的,当然听说过这个敢和官军对峙的程寨主,说:
“此人倒未闻有什么恶行,只是占住山寨,方圆百里内的富户都战战兢兢不敢克扣、加租。哦,他还娶了石家的长女为妻,有一对孩儿。”
李丹听了说既然有家室,又未闻作恶,想来不该助纣为虐。
于是装模作样在人群里看看,指着卢瑞、赵宝根两个,说你二人无事,且将那送信的带下去细细拷问。
果然翼龙卫手艺是不错的,很快卢瑞回来报告:“送信的说他家主将飞老虎与天光寨有过救助之恩,所以想请程寨主下山共破官军,平分车马取了这场富贵。”
“这头老虎想当然,只因一次误打误撞帮人家解围就要对方豁命相助,怎可能?”李丹摇头。
“三郎说得对这的确不够,所以那家伙让他心腹传话。
说官军所过皆为焦土,他手下兄弟来不及逃脱被先俘后杀近百,意指我军残暴,要引发那程某的同情。”
卢瑞回答:“人家动脑筋要骗天光寨下山助战,如此山匪们胆气又会增加不少。”
李丹点头,这是个借刀杀人计。不过另一方面他也看到了敌人的虚弱、自卑。
“我们要破敌,兴许可以利用这件事?”他琢磨片刻,让李三熊去寻来赵敬子和窦三儿共同商议。
赵敬子听了没说话,窦三儿先说:“李巡检的意思,难道是要我等假扮成天光寨的人?”
“哟,窦总旗怎么一下就猜到了?”李丹挺惊讶。看来人人都有智慧,只是需要表现的机会和适当鼓励。
“这恐怕不够。”赵敬子摇头:“问问那送信的他们可曾见过程寨主?是个怎样的人?”
“你要找人假扮?”
“先了解再说。”赵敬子回答:“不管怎样,得想办法叫山匪相信程某会在某个时间赶来与他们会同攻打千樟坪。
待山匪动手,咱们设个局叫他有来无回!这便是我先前说的请君入瓮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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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老虎和三发辫在营地里待着无聊,召集了几个心腹打叶子牌解闷,忽然有喽啰来报称:“外头来个骑马的,说是天光寨程寨主手下。”
“哦?快请!”
派人去天光寨这事知道的人极少,所以两人不疑有他。
来人又瘦又矮小,先照江湖规矩行礼,然后抱拳拱手道:“天光寨探马头目沈小五见过二位当家。我们寨主得讯已经发兵上路,叫小的先行一步来看看情势。”
飞老虎大喜,连忙叫手下带他去前边查看。
三发辫皱眉说:“虎兄你须谨慎些,万一这里头有诈?”
“放心错不了。”飞老虎一指他留下的马:“我自己营里的还能不认得?再说你看那人做派、口气,哪里像一般人?这事知道的人又少,对面怎会知晓咱们暗地请兵?”
三发辫没法反驳,只好先闭嘴。
这时有人来凑在飞老虎耳边低声道:“当家的,这人可不得了。恁高的大树他一窜就上去了,好轻功啊!”
三发辫一听这才放下些心来,有这身功夫的多半是江湖人了。不过还是在飞老虎耳边叽咕几句,后者点点头。
一会儿那沈小五回来,说:“虎爷,小的看过了,其实这盘子不难打。”
“哦,怎么讲?”飞老虎忙问。
“北面越往东地势越高,只有石桥可以通过,易守难攻。守桥的着装统一、士气高涨,虽不是官军居然也有模有样。
但是绕过去西边就很不同,衣服杂七杂八,老卒居多,手里只有竹枪。”
那沈小五说:“兄弟看多了各式官军,跟着寨主也打过大小十几仗。所以寨主派小人来也是为提前与二位当家商议,如何配合打好这仗?”
二人大喜忙说沈兄弟原来不仅是探马头目,还是个智勇双全的。
沈小五谦逊一番然后说:“仗主要还是二位来打,我们寨子只是来做个帮手。”
三发辫一听不乐意了:“怎么,贵寨原来只是想出工不出力?”
“不是这么说,二位当家听听我的主意然后再论。”
沈小五的意思,今年山寨上新收了两路兄弟,人都还未认全,要上战场寨主没把握。
但虎当家的情义在又不能不帮忙,所以寨主的意思是寨兵负责所有佯动、吸引,掩护两位当家破敌。
“这个……,也不是不可以。你说呢?”飞老虎看三发辫。
后者没回答,只问:“沈兄弟,程寨主可有说咱们如何分润?”
“寨主确有吩咐。”沈小五拱手:“本寨只是佯动、吸引、诱敌的话,便取缴获一成。但如有伤亡,按死者十五两、伤者四两抚恤请二位当家依允。”
三发辫听了砸吧、砸吧嘴,看向飞老虎说:“某无话,看虎兄意思办。”
“行,就这么着!”飞老虎更痛快。人家不想有伤亡,所以要价高是可以理解的。
三家约定后日凌晨发动进攻。“寨主算过脚程,后日傍晚队伍可以开到东北方的荷叶岭,休息之后夜间潜行过来,约莫过丑时可以抵达。
以烟花为号我部先动手。二位寨主瞧见守军惊忙起来便发动进攻一举破之!”
于是还骑了来时那匹马,笑说邓兄弟(飞老虎派去送信那人)骑回来原马归还。
这时三发辫突然抱拳说:“程寨主手下有沈老弟这样的人才肯定是位堂堂的大英雄!若寨主有女,某有一子,愿求嫁为妇。”
沈小五哈哈大笑:“那当家的你可得等上几年了,我家寨主的女儿才一岁,现下还实在太小!”说完打马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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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是和你说过,程寨主刚刚成家有一对儿女?”飞老虎有些怪三发辫说话唐突。
后者却一笑说:“现在我放心了,不问问总觉得心里不踏实!”
飞老虎对他的疑心病不以为然,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有个问号一直没得到答案。
“我看你不像是来劫财,更不是杀官造反的。
老弟你说实话,来这趟还搭上自己俩好兄弟,你究竟为的啥?”晚间二人坐一处喝酒时飞老虎问。
“知道这些对你有甚好处么?打破大营,你老兄收罗了车、马,还可以新招一大批人手入伙,铁定只赚不赔的买卖。”三发辫王顾左右而言他。
“屁话,老子已经搭进去几十号兄弟,怎么说是只赚不赔?无非赔多或少而已。”飞老虎拱了三发辫肩头下:
“某从来不做没头没脑的事,得闹明白究竟才行。要不然,程寨主到了你自与他配合,飞老虎就先旁观了!”
“你看你,这又何必?”三发辫见他说出这个话来,只得压低声告诉他:“有人要买李三郎的命,只要干掉他,许我部招安,还能给个九品团练副使。”
“嗬,好手笔!谁这么敢打包票?”飞老虎惊讶,团练副使乃武职可不是随便答应的。
自来要做文吏只消知县、主簿点个头便成,但武职还必须得到团练使和兵房主事的认可,难度自然更大。
三发辫伸出根手指头,看得飞老虎眼都快对上了,嘿嘿笑说:“一位贵人,贵不可言。”然后就死活不肯再讲。
飞老虎正觉无趣,忽然觉得帐后有动静,跳起来甩手就是一支飞镖。
出来一看,听到动静的喽啰已经跑到帐篷后,转眼拎出一对儿山鸡。
“虎爷,好准星、好彩头!”
那公山鸡没死,在篝火光里扑腾映出五色斑斓的翎羽。
“哈,上天所赐,却之不恭啊!”飞老虎伸手拔下金镖:“拔了毛烤得嫩、嫩地,老子今晚正好嘴淡,缺个可心的下酒物!”
“好嘞!”喽啰们连忙应承“爷今日吃鸡,明日德胜回兵,却要去石家寨和那对儿小姐妹成亲哩!”
“眼馋吧你!哈哈哈!”飞老虎乐呵呵回帐,三发辫已经歪倒呼呼睡着了。
四周重新安静,大树上如灵猫般下来个人,着夜行衣、脸上涂满碳灰。他四下里瞧瞧,转身隐入深邃的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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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贵人?”李丹坐在借住的木屋里,两手抱臂。
身后木板缝里传来蒋斌的声音:“要不要把那个贼头目捉来审审?”
“捉他容易迟早的事,不过现在不行。”李丹不想坏了大计策,好容易说服审五戴罪立功演了这出戏,岂能为自己的事弄砸了?
“晓得他背后确有人鼓动便可,其他有的是机会。”李丹眯了下眼睛:“蒋兄,如果我派人混入他们当中可有难度?”
蒋斌似是笑了:“这比偷听要容易,两支队伍互相不熟正可利用!”
“拜托,帮我把这个三发辫盯牢,千万不能叫他溜了。”
外面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声,蒋斌已经离开。
“狗叔,将老苏请来!”
外头,响起李三熊沉重的脚步声。
老苏很快出现:“三郎可是有用得上苏某的地方?说实话这几日连讨饭都不必,正闲得蛋疼!”
李丹一乐:“所以请长老来说个事。后日凌晨贼人要来攻打,到时想请苏老混在乱军之中取那贼首飞老虎的人头!”
“小事一桩,该怎么做请三郎吩咐。”老苏眼睛亮了。

